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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母为什么看不懂,孝悌与权谋:郑伯克段于鄢讲稿

互联网 2020-10-21 17:50:41

整理者按:《郑伯克段于鄢》是《古文观止》的名篇,语行老师在不同的场合讲过数次,这次的讲稿以线上直播的录音为底稿,参照在齐明国学馆、微明酒店的三次讲述,综合整理而成。现作为《古文观止》线上课程的样课,与各位同道、同学共享。

郑庄公掘地见母

《古文观止》的价值

各位同学,大家上午好!用直播的方式讲古文,这还是第一次。非常开心,能在“空中”和大家同步学习《古文观止》。我们这次课也很不容易,特殊时期,也只能这么来学了。现场的效果肯定是最好的,但现在没有办法。线上讲呢,也有好处,有的同学在国外,在外地,平时不可能跑到重庆听课,这次方便了。

这次我们讲《古文观止》,不是每篇都讲,而是选讲有代表性的篇章,大概七十篇左右。《古文观止》222篇,我们大概选讲三分之一,都是常读常新的篇目。这次用的教材,是阴法鲁先生主编的《古文观止译注》。线上学习呢,基本以老师讲解为主,后面会留时间给大家提问。另外呢,课程可以听录播,大家如果时间有冲突,可以回看录播,很方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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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《古文观止》这本书,课程的推文讲得很清楚了,地位、特点、影响,都讲到了,大家回去再看一看。坦白地讲,这本书的重要性啊,我们现在还没有真正地认识到。为什么这么讲呢?很多人只是把这本书看成以前私塾里的教材,不就是几篇古文嘛。实际上,如果你完整地学完《古文观止》,你会发现,这本书不仅仅是一本古文的启蒙书。它的编选原则,当然考虑到了当时科举的需要,但很多选文远远超越了科举。这部书的编者是吴楚材、吴调侯叔侄,很有历史眼光和文化眼光。两个人苦心孤诣,编了这么一部书,影响这么大,了不起!两个人都是小人物,不是第一流的学者,没中过科举,没做过官,也没有什么大的著作,名不见经传。当时编选古文的不少啊,康熙皇帝编了《古文渊鉴》,大学者姚鼐编了《古文辞类纂》,曾国藩编了《经史百家杂钞》,好些著名的文人也编过类似的古文选本。大浪淘沙,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,传到今天的,却是这两个小人物编的书。

历史是公正的。你的东西有没有价值,时间是最好的裁判者。在时间面前,真假、优劣都会水落石出。不得志的小人物往往有真东西,像蒲松龄、吴敬梓这些清代的文学家,都不是进士。“文章憎命达”。天天想着做官,哪有时间看书?人不能什么都占着。

《古文观止》好在哪里?气象大,万罗万象,政治、经济、外交、文化、艺术乃至日月山川、听歌楼台,贩夫走卒、世态人情无所不包。编者不是迂腐文人,有眼光,有格局。吴楚材还编了一本《纲鉴易知录》,相当于一部简明中国史。以前,这本书也很流行。这样的人,编的古文不落俗套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《古文观止》里面,司马迁的《货殖列传》是“重商主义”,也选进来了。有些文章有道家、黄老的色彩,也照选不误,如《管晏列传》《种树郭橐驼传》。“二吴”不是纯粹的狭隘的儒家。

有人说,编选古文有什么了不起?把古文收录在一起,不就是选文吗?没那么简单。任何的选文,它都显示了编者的眼光,你有什么样的眼光,你就会选什么样子的文章。眼光就是趣味,就是品味,这个东西不是说有就能有的。《古文观止》有的文章是“帝王学”,读通了,洞察人性,安邦定国也没问题。现代人编的那些东西,太单薄了,不懂义理,只看文采,花花草草的,好看不中用。

中国文化上手就高。小孩不管懂不懂,先把“四书五经”背下来再说。不是先从“阿猫阿狗”教起,不是这样。只要认字了,一上来,我就给你最好的东西。开始不懂不要紧,慢慢学,慢慢体会。现在的语文书,最大的毛病,就是选的东西太幼稚了,浪费孩子的时间。《古文观止》不一样,它选的古文基本上都是硬东西,咀嚼不尽,是古代第一流人物智慧的结晶。要下功夫才能学好。

姜氏偏爱酿祸端

今天我们来看《古文观止》的开篇文章——《郑伯克段于鄢》。出自《左传》,作者是左丘明。《左传》是文章之祖,历代的读书人学古文,都要看这部书。一些武将像关羽,也爱读《左传》,“青灯观青史”,岳飞也是“左传迷”,《左传》培养的读者都是忠义之士。古人评价《左传》“艳而富,其失也巫”,说它文章优美,材料丰富,但是喜欢记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,什么梦境、卜筮、天道、灾异、鬼神啊……写战争也很出色,有人开玩笑说它是“相砍书”,很暴力。说了半天,这部书好像有点“怪力乱神”,其实不然,就其价值观而言,《左传》宗奉的是儒家的道德规范,“以事显体”,用历史事件演绎儒家的义理,这就是后世所说的“春秋大义”。读《左传》,可以对照着《论语》去看,这样会更有味道。

书归正传,现在我们来看文章。

“初,郑武公娶于申,曰武姜,生庄公及共叔段。”第一个字“初”,“当初”的意思。在古书里,如果追溯往事,就会用这个字。“初”不是具体的时间,而是比较模糊的时间。这就有点像《佛经》里的“一时”,“一时,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,与大比丘僧,千二百五十人俱”,都是比较模糊的记时方式。中国文化很重视历史的精确性,我国有具体的纪年是在共和元年,也就是公元前841年。历史上那个臭名昭著的周厉王,因为钳制舆论,被国人赶到彘地,然后当时的两个大臣周公和召公联合执政,这就是“共和”,两个大臣商量着办。清朝的咸丰皇帝死了,两宫太后慈安和慈禧一起垂帘听政,“同治”的年号就是这么来的。

中国人写史书,尽量追求精确。你看印度的历史,史诗也好,佛经也好,文学作品也好,它的“时间意识”是非常模糊的。所以现在印度人研究他们的古代历史,还要参考我们中国人的一些记载。追求时间的精确性是正史的做法,野史、演义小说、文人笔记不管这些,里面有不少“关公战秦琼”的事儿。这是中国文化的妙处,一阴一阳,一实一虚。

“郑武公”,姓姬,名掘突,是郑国的第二任国君,“武公”是他的谥号。此人开疆拓土,很有军功。郑国原来在陕西,后来迁到了今天河南郑州这一带。经过郑武公、郑庄公两代君主的经营,不断兼并周边小国,从原来的外来户变成了强大的地头蛇。

郑武公从“申”取了一位夫人,这个“申”在今天的河南南阳。诸葛亮隐居的地方。这位夫人是申国国君申侯的女儿。申侯与周王室关系密切,世代有婚姻关系,申国的地位,在诸侯国里比较特别,实力也比较强大。一般的看法,申国的位置大致在今天的河南南阳一带,和郑国一样,都是拱卫周天子的重要诸侯国。

当时的春秋列国,异姓诸侯之间通婚是惯例,像齐国和鲁国,长期互相通婚。欧洲的王室也是这样,英国、法国也互相通婚,据说是为了保证高贵的血统不被污染,但是通婚的范围太小了,也麻烦,整出来不少千奇百怪的遗传病。医学上有个“哈布斯堡下巴”,这个病就是欧洲王室通婚带来的,属于基因缺陷,下巴巨长,你看朱元璋的画像,你就知道什么样了。

新的夫人叫武姜。这是古代记述妇女名字的方法:“武”指的是郑武公,“姜”指的是这位夫人的娘家姓“姜”。现在在香港,在台湾,在海外还有这样的称呼,把丈夫的姓放在前面。香港的行政长官林郑月娥,“林”是她的夫姓,“郑”才是她娘家的姓。

武姜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是庄公,就是我们这篇文章的主角。另外一个就是长着反骨的共叔段。共叔段的名叫段,后来逃到共国,也叫做共叔。我们看先秦的古书,人名非常复杂,甚至有点混乱,要搞清楚。这一句交代了郑国国君的家庭状况。

“庄公寤生”,庄公出生的时候,和一般人不太一样,他是“寤生”。“寤”就是逆生、难产。一般的小孩头先出来,这位是脚先出来。在古人看来,这是妖怪嘛,不祥之兆。今天我们有科学解释,有可能是胎位不正,但是在古人看来,这个不得了,本来期待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圆圆的头先出来,结果伸出两只脚来,你说吓不吓人?“惊姜氏”,把他妈妈给吓着了。这个“惊”字很形象,惊讶、恐惧。“故名曰寤生”,所以给这个孩子取名叫“寤生”。“寤生”就是倒着生出来的。这个名字取得很有情绪啊!

下面紧接着的三个字,“遂恶之”,于是就厌恶这个孩子。让妈妈难受了,差点要了老娘的命,你说可恶不可恶?姜氏生庄公,很痛苦,母子一开始就是冤家对头。佛家有个说法:“夫妇是前缘,善缘恶缘,无缘不聚;儿女原宿债,欠债还债,有债方来。”有的人亲子关系怎么处也处不好,照佛家的说法,是前世的问题。儒家不讲究这个,父母就是父母,即使对我不好,我也不憎恨,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。我们讲究“位”,“为人子止于孝”,没有选择。

“爱共叔段”,后来又生了一个共叔段。中国人有句话老话:“皇帝爱长子,百姓爱幺儿。”皇帝爱长子,是从政治传承的角度说的;但从一般的人性来说呢,幺儿总是受宠一点。人年纪大一点生孩子,更懂得怜惜。这个共叔段又长得讨人欢喜,《诗经》里有两首诗《叔于田》《太叔于田》,有人认为是写共叔段的,从诗里看,他是个美男子,善骑射,能擒虎,打死了猛虎,还能扛起来,称得上是英俊潇洒、孔武有力。也怪不得姜氏喜欢他。父母偏心,自古难免。《红楼梦》里,贾赦给贾母讲了个笑话,说一个老太太生病了,请了一个会针灸的婆子来,婆子说:“不用针心,只针肋条就是了。天下父母心偏的多着呢!”贾赦是大房,贾母喜欢的是贾政和王夫人,也是老二。贾母听了,也只好苦笑,说:“我也得让这个婆子针一针才好。”

《古文观止》里有篇《石碏谏宠州吁》,也是宠爱幼子的故事。卫庄公宠爱幼子州吁,这个州吁也是舞枪弄棒,好勇斗狠,最后杀了兄长自立,酿成了一场流血的政变。古人说,“自古宠子未有不娇,骄子未有不败”,很有道理。从心理学上来说,如果父母偏向一个孩子,这个孩子就会恃宠而骄,容易养成骄横、强势、不讲理的恶习。受冷落的孩子,容易自卑压抑,心中对父母有怨恨。父母有明显的偏心,孩子之间也不会团结,一方蛮横,一方忌恨,哪里还有手足之情?特别是帝王之家,父母偏爱幼子,会无形中培植幼子的势力,威胁嫡子的地位,干扰正常的权力传承。

姜氏对共叔段偏爱到什么程度呢?“欲立之”,想要把共叔段立为世子。世子就是诸侯国的接班人。这就危险了,家事影响到了国事,要“废长立幼”。这个妈妈也是昏了头了。上面短短的两句话,交代了母子三人微妙而复杂的关系。

这个姜氏很执着,“亟请于武公”,三番五次地去请求武公,你得把我幺儿立为世子,老大不能接班,不断地给武公吹枕边风。我们知道,这种“废长立幼”在历史上是不少见的。西汉的时候,刘邦宠爱戚夫人,戚夫人生赵王如意。刘邦喜欢这个孩子,认为和自己的个性很像,加上戚夫人的哀求,打算废掉嫡长子刘盈(吕后所生),传位赵王如意。后来,在张良的斡旋之下,刘盈保住了自己的地位,这就是西汉的第二任皇帝汉惠帝。我们这篇古文也是同样的情况,不过这次是妈妈偏心。武公什么态度呢?“公弗行”,郑武公不同意。郑武公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,知道违背礼制的“废长立幼”会给国家带来混乱。西周灭亡,就与周幽王废长立幼引发的分裂和战乱有关。郑武公亲身经历了这一政治事变,头脑比较清楚,废长立幼绝对使不得,最后按照惯例让寤生即位,这就是郑庄公。

第一段只有四句话,把整个历史背景、前因后果、人物关系交代得清清楚楚。古文就是这样,它该简洁的时候,一定非常简洁,几句话带过。它要详细的时候,会不厌其烦,浓妆艳抹。郑板桥有句话“删繁就简三秋树,领异标新二月花”,画兰花、竹子,容易画得密,枝枝蔓蔓,怎么办呢?大胆地删繁就简,如同秋天里的树,去掉细枝密叶。写文章也要注意这个法度,不要平均用力。

请制请京,母子博弈

我们看第二段。“及庄公即位,为之请制”,庄公即位后,姜氏还是没消停,为共叔段请求“制”这个地方。这里涉及到古代的一项制度安排。一般来说,当太子或世子即位之后,他的兄弟们就不能继续在国都居住,而要分封给他们一个地方,去那里居住,这叫“就国”,你去那儿当王爷,但是不准干预政治。按照惯例,共叔段也应该有一块封地。他的母亲为他请求了一个地方,这个地方叫做“制”。这个“制”在哪里呢?就是《三国演义》里面大名鼎鼎的虎牢关,“三英战吕布”的地方。其实,历史上没有这回事,这是罗贯中杜撰的。虎牢关是军事重镇,刘邦和项羽在这打过仗,李世民和窦建德也在这交过手,岳飞在这里抗击过金军。这是个军事要塞,战略地位非常重要。

“制”与“京”在郑国的位置

我们看地图会发现,“制”这个地方有三个特点:第一,远离郑国都城。它位于郑国的西北,快到边上了,可以说是自成一体。第二,地理位置险要。黄河和洛水是它天然的护城河,又背靠嵩山的余脉,易守难攻,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“制”对于郑国的重要性,有点像长江三峡对四川盆地的重要性,一旦控制了这个地方,就会对整个郑国造成战略性威胁。后来晋国征服郑国,就先占领了“制”,这个地方是当之无愧的“郑国咽喉”。第三,政治优势突出。“制”再往东边去就是洛阳,离当时周天子的所在地很近,便于和中央政权发生联系。郑国如果要维持对周王室的影响力,“制”是唯一的通道。姜氏给共叔段请求这么一个地方,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一个妇道人家,怎么对战略这么精通?除了本人的政治素养,不排除后面有班子,有幕僚。

姜氏为共叔段请求“制”,很明显,就是怂恿她这个二儿子在这里搞一个割据政权,搞一个独立王国,等到力量壮大了,再和郑庄公分庭抗礼,直到登上大位。从姜氏请“制”这一细节来看,此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,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母亲。她是一个很有眼光和谋略的女性政治家,加上以母国申国为外援,代表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政治势力。郑武公去世之后,郑国实际上出现了三派政治势力:一个是以郑庄公为首的当权派,一个是姜氏为首的宫廷派,一个是共叔段为首的反对派。姜氏和共叔段两派势力联合起来反对、挑战郑庄公。

那么,庄公面对姜氏的这种请求,又是什么反应呢?公曰:“制,岩邑也,虢叔死焉,佗邑唯命。”意思是说,“制”这个地方,它是非常险要的,“虢叔死焉”,虢叔就是死在这个地方。在这就涉及到“制”的变迁。“制”原来是虢国的首都,虢国的一个军事据点。春秋时期,有好几个虢国,这里是东虢国。它的创始人、开国的君主是文王的弟弟,叫虢仲。武王灭商之后,就把他的叔叔、文王的弟弟虢仲分到这个地方。历史上把它称为东虢国,后来被郑国灭掉了,虢国的君主虢叔就死在“制”这个地方。郑国为什么花那么大代价征服这个地方?战略位置太重要了,必须握在自己手里,庄公不是傻子,看出了姜氏的居心,直截了当地拒绝了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他邑唯命”,其它的地方是可以的,请母亲大人吩咐。姜氏退而求其次,改变策略,“请京”,又请求“京”这个地方。“使居之”,让共叔段住在这里。“谓之京城大叔”。读到这里,我们就有点奇怪了,按照道理,共叔段分到什么地方应该由谁决定呢?显然是应该由郑庄公这个国君来决定,而姜氏一会儿帮着请“制”,一会儿又帮着请“京”,你这样做,是“干政”啊。可以看出两点:第一,姜氏的政治欲望、控制欲望非常强烈;第二,庄公这个时候刚刚即位,还没有完全建立起自己的班底,还不占有压倒性的优势,只能暂时隐忍。我们可以说,共叔段分封到“京”这个地方,实际上是两派政治势力妥协的产物。请大家注意这个背景。

“京”在哪里呢?它处在“制”和新郑(郑国的都城)之间,在今天的河南荥阳东南(“荥阳”这个地方《史记》里多次出现,也是兵家必争之地)。“京”虽然赶不上“制”险要,但地位也是举足轻重:首先,它的政治地位比较高,是郑国原来的旧都。早在郑国正式建国之前,为了避祸,郑武公的父亲郑桓公就把部族、家属和重要财产迁移安置在“京”,打下了郑国在东方建国的基础,史称“桓公寄孥”,是桓公寄放财产、部族的地方。共叔段分封到故都,给他一种强烈的暗示,这是祖宗的创业之地,也必将是我的龙兴之地。对于一般的国人,共叔段占据这样的地方,也很容易产生“一国二主”的联想;其次,它是郑国境内仅次于新郑的通都大邑,类似北京和上海的关系;其三,背靠嵩山、面向沃野,开发最早、基础较好,便于发展势力。

姜氏很会讨价还价,先把价码开得高高的,不行,再退而求其次,这是博弈的技巧。总之,在姜氏努力之下,他的幺儿终于有了一块比较满意的领地,后面就可以放开手脚,大干一场了。对庄公来说,共叔段封到“京”这个地方,是个双刃剑。“京”离国都不远,相对便于控制,控制得好,风平浪静;控制得不好,就成了装在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,一触即爆。

祭仲建议斩草除根

下面讲共叔段到了“京”之后发生的事情。我们看第三段。郑国一位叫祭仲的大夫察觉到共叔段的小动作,向庄公报告。祭仲曰:“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”请大家注意,“都”指城市,“城”指城墙。在这儿,“都城”是两个词,不是一个词。“雉”,古代的测量单位,用来计算城墙的长度,长三丈高一丈叫“一雉”。如果这个城市的城墙超过了百雉,“国之害也”,对国家就会有危害。古代的城市和现在不太一样,一般都有军事据点的作用,防御外敌,达官贵人住在里边,外边筑起高高的城墙,相当于是一个堡垒。欧洲史也是这样,贵族们都住在城堡里面。他们生活靠什么呢?就是靠底下的农民给他们交粮食、交赋税。贵族们严严实实地躲在城市里边、城堡里面。

“先王之制”,按照先王的制度,即古代的礼法制度,“大都,不过三国之一”,“大都”,大城市,它的城墙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;中等城市不超过五分之一,小一点的城市不超过九分之一。城墙的规模都是有规定的,这就叫做礼法制度。你是什么样的身份,就享受什么样的待遇,住的宫室,用的器物,穿的衣服,都有一定的规定,这就叫做“礼”。“礼”的本质就是区别、区分,所谓“食分三等,衣分五色”。“礼”定了,“位”就定了,大家的心也定了,各安其位,各守其分就好了。现在出现什么问题呢?“今京不度”,现在这个“京”啊,它的城墙建设是不符合法度的,“非制也”,破坏了礼制,有僭越之嫌。“君将不堪”,警告庄公,您以后会有大麻烦。祭仲的这段话很有意思。作者借助祭仲的观察,透露了共叔段到达“京”之后的不臣之心,——他加高了城墙。加高城墙干什么?如果你没有野心,你把城墙加高干什么?显然,他另有打算。在笔法上,这叫“侧写”。如果是二流的作者,他会写共叔段到了京之后,如何大兴土木,但作者没有这么写,而是借助祭仲的报告,告诉读者共叔段的越礼行为,这是非常高明的写法。

我们看郑庄公的反应,公曰:“姜氏欲之,焉辟害?”姜氏想要这样,我哪里能够躲得了这个祸害呢?话不多,只有短短的七个字。但是这七个字能够看出很多信息。首先,郑庄公称呼他的母亲,没说是“夫人”,也没说是“母亲”,而是直接用了“姜氏”。这两个字是冷冰冰的呀!毫无母子之间的温情。直呼其名,可见庄公对他母亲的憎恶已经无以复加。以庄公的精明,自然看得出共叔段在“京”的不法行为,后面有姜氏在撑腰。就庄公来说,他对共叔段是不放心的,想必弟弟的小动作,他在祭仲报告之前就已经知道了。

我们接着看。“对曰”,祭仲继续说,“姜氏何厌之有”,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?“不如早为之所”,注意,“之”指的是共叔段,不如早一点“为之所”,“为之所”就是给他安排一个地方。意思就是说,不如早一点去处置他。“无使滋蔓”,不要让他的势力“滋蔓”。“滋蔓”,扩大、蔓延。“蔓,难图也”,如果他的势力扩张、扩大,“难图也”,就很难对付了。“蔓草犹不可除”,野草一旦蔓生开来,都不好除掉,“况君之宠弟乎”,更何况是您那受宠的弟弟呢!祭仲的话讲得很含蓄,点出了姜氏和共叔段结盟的事实。这个“宠”字,暗示了姜氏和共叔段牢不可破的亲情,也指出了他们以母子关系为纽带所结成的政治联盟。庄公怎么回答呢?公曰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这句话好理解,坏事干多了他会自取灭亡。“子姑待之”,你就等着瞧吧!

祭仲讲了一大堆,给庄公分析了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。庄公的回答却非常简短。我们看整篇文章,在处理共叔段叛乱的过程里,庄公的话都挺简短的。臣下向他报告了一大堆,一两句就打发了,说明什么?庄公话少,有两个原因:一是心里有极大的隐恨,恨之入骨,不愿多讲;二是胸有成竹,心里边已经有了方案,已经有了办法,不用多讲,讲多了,透露风声。“子姑待之”四个字,充满了怨毒之气,庄公巴不得弟弟多做不臣之事,好有把柄抓在手里,可见他蓄怨已久,杀心已动。

共叔段得寸进尺

“既而大叔命西鄙、北鄙贰于己”,这个共叔段啊,先是把城墙给加高,庄公没有反应。没有反应,他就更大胆了,觉得有母亲的支持,这个哥哥不敢动我。马上又命令郑国西边、北边的一些土地“贰于己”,一方面归庄公管,一方面归他管。共叔段的如意算盘是:向西、北两个方向扩张势力范围,背靠卫国,形成与郑庄公南北对峙的局面。时机成熟,再实施他的“政变方案”:以卫国为外援,以姜氏为内应,一举夺取最高权力。我们看后来局势的发展,基本上是按照这个既定方案实施的,共叔段叛乱,就得到了卫国的支持,失败后,他和儿子最后也是逃到了卫国的附庸国共国。你看,这个人搞政变,有进有退啊,后路都想好了。他不仅大搞割据,还勾结外国势力,其志不小!金圣叹说共叔段只是个“娇养失教子弟”,那是小看他了。从共叔段一系列的举动来看,这个人绝对是个狠角色,野心勃勃,得寸进尺,敢伸手,也敢下手,带着几分鲁莽,几分霸气,不全是有勇无谋之辈。

郑国及周边诸侯国形势图

接下来向庄公报告的是公子吕,这个人就是后面的子封。公子吕曰:“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公子吕说,我们国家不能忍受分属两个国君的情况,郑国面临分裂的危险。“君将若之何?”您打算怎么办?“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”,如果你要把郑国都给你弟弟,我就去侍奉他。“若弗与”,如果你不给,“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”,你要把他给除掉,不要让老百姓生出二心来。上面的祭仲,讲话还比较含蓄,而公子吕比较冲,话说得很尖锐。一般来讲,帝王的家事,做臣子的如果懂得明哲保身,一般不愿意掺和。人家是兄弟相争,最后谁赢谁输还不知道,如果参与进来,以后万一有闪失怎么办?祭仲和公子吕能尽忠进言,说明他们是庄公的亲信之臣,他们是郑国正统派、当权派的代表人物。从他们的反应来看,共叔段搞“一京一郑”、搞“两个郑国”是不得人心的。也可以看出来,共叔段在郑国高层内部是比较孤立的,除了姜氏的支持,绝大部分大臣是站在庄公一边的。无论共叔段怎么折腾,庄公在道义、实力、群众基础上都占有绝对的优势。

这是庄公不急不躁的原因。所以,听了公子吕的话,庄公仍是淡淡的,公曰:“无庸,将自及。”“无庸”,不用除掉他,“将自及”,他会自取灭亡。先是“自毙”,现在又是“自及”,不要提醒他,不要打草惊蛇,要引蛇出洞,要诱敌深入。这是庄公的阴险毒辣之处。

庄公的动机和用心,古人看得很清楚,宋代的吕祖谦,就是《东莱博议》的作者,有个评论,很有意思,说庄公“匿其机而使之狎,纵其欲而使之放,养其恶而使之成”,意思是说,庄公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隐藏起来,让共叔段麻痹大意,肆意妄为,罪行昭著之后,再来对付他。这个做法的好处是什么?“导之以逆而反诛其逆,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”,故意地引导、纵容弟弟造反,然后以此为理由,讨伐之、诛灭之。庄公的心思不可谓不深。

鱼儿果然上钩了。这个大叔又有新的举动,“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”,他又把这两个地方全部收归自己所有,不“贰属”了,现在归他直管,都归他了。“至于廪延”,势力扩展到了廪延这个地方。“子封曰”,公子吕又来报告了,现在不得了了,那位又增加了两块地盘,“可矣!厚将得众。”“厚”就是势力扩张、加强。地盘大了,老百姓就多了,他的势力会变得雄厚。言下之意劝庄公,别犹豫了,该动手了,不能再坐看共叔段继续扩张势力了。公曰:“不义不昵,厚将崩。”这个“不义不昵”很有力,从两个角度来评价共叔段。“不义”是说没有君臣大义,你作为一个臣子,不断蚕食国家的土地,做些不法的事情,这是要造反。“昵”就是“亲近”,这是从兄弟感情的层面来说的,你不顾兄弟之情,你不来亲近我,反倒要背叛我,这是“不昵”。庄公稳坐钓鱼船,就让他作吧,天塌不下来,跳得越高,摔得越重,“厚将崩”,自我膨胀,最后还是要垮台。

庄公说的这个道理,《道德经》里讲得很清楚: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;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:是谓微明。”这里说的是“阴阳转化”的道理,要收敛,必先扩张;要弱化它,比先使之强大;要废除它,必先使其兴盛;要得到,必先给予。世间万事万物,都不出这个“阴阳交替”的道理,阴长阳消,阴落阳升,物极必反,循环往复。这就是“微明”,微妙的“道”在起作用。

庄公一举粉碎叛乱

庄公故意的不作为,刺激了共叔段的野心。“大叔完聚,缮甲兵,具卒乘,将袭郑”,共叔段要准备动手了。“完”,就是修葺城墙,让城墙更坚固,给自己准备退路,负隅顽抗。“聚”,就是积聚兵力,调兵过来。“缮甲兵”,修缮军备,“甲”是铠甲,“兵”在这不是指“士兵”,而是指“兵器”。“具卒乘”,准备兵士战车。厉兵秣马,“将袭郑”,将要偷袭郑国的国都。下面五个字非常关键,——“夫人将启之”,姜氏打算做内应,打开城门迎接叛军。

“公闻其期”,庄公听说了他造反的日期。曰:“可矣!”注意这句话。第一,庄公知道弟弟造反的确切日期,可以看得出来,他的情报工作做得非常到位。除了祭仲、公子吕给他通风报信,他肯定还有一个秘密的渠道,在共叔段的身边说不定也有庄公安插的情报人员。这次祭仲不知道,公子吕也不知道,只有庄公知道。可见他刻刻留心,时时侦查。我们思考一个问题,庄公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动手?前面祭仲报告了一次,公子吕报告了两次,庄公都没有动手,一定要等着共叔段把方方面面都准备好了,他才说:“可以”。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时机呢?

我们分析一下:其一,这时可以坐实共叔段造反,人赃俱获,可以抓他一个现行,不会背上迫害弟弟和政敌的恶名,反而会赢得国内百姓和朝廷上下的一致理解和支持。如果在此前动手,有点师出无名,不容易赢得舆论的同情与支持;其二,在前边的情报里边,没有提到姜氏有什么举动,也没有姜氏参与叛乱的具体证据。现在好了,姜氏终于扯进来了,趟进了叛乱的浑水之中,“将启之”的这个细节,说明庄公抓住了证据。这个时候,庄公动手,虽然面临一定的风险(共叔段毕竟势力坐大了),但好处更多:在消灭共叔段的同时,顺便解决了姜氏所代表的政治势力。此时动手,可谓一石二鸟,一举两得。庄公虑事之严密,下手之果断,态度之杀辣,由此可见。他这次是铁了心,不消灭共叔段和姜氏的政治势力,不把他们一网打尽绝不罢休。当他拿到共叔段和姜氏联手造反的证据之时,牙缝里蹦出两个字,“可矣”,你可以想象,他心中积攒了多少郁恨,这一次终于喷薄而出了。

庄公先发制人,“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”,命令忠心耿耿的公子吕马上去平叛。结果“京叛大叔段”,京城的百姓纷纷临阵脱逃,背叛了太叔段,他的群众基础不是很稳固。这与庄公所营造的舆论有关系,他的平叛是正义的,是为了维护郑国的统一,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。

“段入于鄢”。“鄢”在河南的鄢陵,“公伐诸鄢”,又去“鄢”那个地方去讨伐他。“五月辛丑”,辛丑是我们的干支纪年,五月二十三日,“大叔出奔共”,共叔段就逃到了共地这个地方,后来死在了异国他乡。

这儿我们可能就需要加以历史的想象,共叔段能够逃走,有两种可能:一种确实是漏网之鱼,侥幸逃脱;一种是郑庄公故意放他一条生路。根据庄公的个性,这个人一是隐忍,二是周密。如果他想活捉共叔段的话,应该不难。请大家思考一下,如果真的抓住弟弟,怎么处理呢?如果把他给杀掉,把他给关起来,这是兄弟相残,舆论上影响太坏。一个国君做这样的事情,跟你的国民怎么交代?虽然当时已经礼崩乐坏,但道德秩序还没有完全崩解,大家还是用传统的人伦观念来要求国君,来要求一般的庶民。如果真的把共叔段给抓住了,也是个烫手山芋。那就不如让他流亡国外,去一心头大患。这是我们的推测和想象。古书是有很多想象空间的。读古书的一个乐趣,就是来自于我们这种推理,来自于我们这种想象。

史家的评论

这一段是史家对整个事件的评论。“书曰”,书指《春秋》。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我们的文章的题目就是这一句。下面就是《左传》的作者左丘明对这一事件,对《春秋》上记载的这句话的阐释。我们知道孔子编订了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的语言是非常简洁的,一件大事,往往就用一句话来概括,但是这一句话里暗含了“微言大义”。从遣词造句,从用词的轻重都可以看出孔子的态度。《春秋》这部书实际上是孔子编来教书的。我们当过老师的人都知道,教材可以编得简要一点。为什么呢?因为是上课用的,主要靠老师来讲解。因此,《春秋》这部书开始时以口授为主,有些秘传的东西。到了西汉的时候,口述的内容才慢慢成书,我们后来看到的《公羊传》,就是在汉景帝的时候正式成书,在此之前,都是口耳之传。为什么这么晚才成书呢?第一,当时没有纸张,印刷和书写的条件有限;第二,有些内容比较敏感。在讲的时候没有问题,但是正式成书,就有很多顾忌了。

我们左丘明的阐释。段不弟,故不言“弟”。共叔段他没有做弟弟的样子,所以不说“弟”。如二君,故曰“克”。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亲情了,不讲亲情了,像两个敌国的君主一样打来打去,所以说是“克”。用“克”字,表明庄公把段当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,有意要杀掉他。称“郑伯”,为什么要称呼“郑伯”,而不是称呼“庄公”呢?我们知道,郑伯是他公开的爵位,称“郑伯”是说他是代表郑国这个国家和共叔段作战的。“讥失教也”,是贬斥庄公没有好好教育他的弟弟,把他弟弟当做敌国、当做政敌对付。谓之“郑志”,郑庄公的这个“志”是什么呢?是深藏于心的杀机,必逐之、杀之而后快。《易经》里讲“小惩而大诫”,《论语》也说“不教而杀谓之虐”,你平时要教育,要提醒,庄公有没有呀?显然没有。不仅没有,而是故意设圈套,让他弟弟钻,让他走向不归路。不言“出奔”,为什么不说共叔段是出奔外国?“难之也”,这也是在责难庄公。如果说共叔段受到了郑庄公公开的迫害,逃到国外去,这是“出奔”。不说“出奔”,是因为暗中的、处心积虑的下套、做局,指责庄公的狠毒、阴险。

从左丘明的评论来看,郑庄公和共叔段都应该受到谴责。但是从这一段的侧重点来看,史家认为应该负主要责任的是郑庄公。首先,郑庄公是兄长,兄长有教导弟弟的责任;第二,郑庄公是国君,国君有提醒有挽救大臣的责任。你作为兄长,作为国君,都没有尽到你的责任,所以左丘明着重批评郑庄公。当然共叔段也绝非善类,他不守悌道,阴谋造反,破坏统一,于弟于臣也是不合礼法的。这是左丘明的对《春秋》经文的解释,对庄公有“诛心之论”,目光如炬,奸邪无所遁形。

“孝悌”是人伦的根本

我们也从义理的层面来分析一下。从整个《古文观止》的编排来看,首篇就是《郑伯克段于鄢》。为什么编者把这一篇放在第一篇?最重要的考虑,这一篇彰显了儒家的义理之学。

在儒家义理里面,最重要的就是“孝悌之道”。《论语·学而》通篇讲怎么“学”,这个“学”不是学知识、学技能,而是学怎么为人的道理。学的是“道”,怎么做君子,怎么做大人。

有子曰:“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

孝道和悌道,这是做人的根本。你如果要行仁政,要做一个仁人,根本在哪里?根本就是在这个“孝”和这个“悌”上,这是儒家思想的起点。如果你做不到这两条,你说我是一个仁君,我是一个仁人,那是假的。为什么呢?你连你的至亲骨肉,都没有做到“仁”,你能对其他人好?那是假的嘛!把《郑伯克段于鄢》作为《古文观止》的开篇,实际上是吴楚材、吴调侯两位编者为了落实儒家的义理之学。

在《论语·学而》这篇里,孔子还说: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;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”你把上面的做到了,做到了“孝”,做到了“悌”,做到了“信”,做到了“爱众”、“亲仁”,你先把做人做好了,“行有余力”,你还有时间,还有精力干什么?“则以学文”,再学一点书本上的,再学一点文献上的。儒家是从做人的根本这个角度来看待问题的,对郑庄公的批评为什么那么严厉,原因就在这里。

按照儒家的伦理,按照儒家的义理,郑庄公是不合格的君主,也不是合格的哥哥。他这样做,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,古人说他“兵机施于骨肉”“残忍之尤”。他的的子孙有样学样,为了争夺君位,骨肉相残,互相征伐,争斗无休无止,郑庄公打下的基业慢慢也败坏了,在和宋国作战,祖庙都被宋国人拆回去修城门了。这么惨!这让我们想起了《易经》中的话,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”,天理昭昭,丝毫不爽。

历史上兄弟相处的模式

我们如果站在郑庄公的角度来看,他有没有更好的选择,或者说他有没有更善巧的办法呢?能不能避免兄弟相残呢?我们看史书,在历史上,涉及到权力之争的兄弟关系,大概可以总结为四种模式。

第一种是感化模式。大家看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,司马迁最推崇的就是舜,说他“顺适不失子道,兄弟孝慈。”舜的父亲瞽叟和他的异母弟象,屡次加害他。舜去挖井,结果他们两个埋土;舜去补仓库,结果又把梯子给抽掉,放火要烧死他。象还想霸占两个贤淑美丽的嫂嫂。你看象真是坏极了,但是舜最后还是把他感化了。舜真是了不起,在伦常艰困之处,仍然能够恪尽孝悌之道,说明他的心量大,智慧高。舜给我们示现了圣贤如何处理兄弟关系。圣贤不容易啊,要有所牺牲,有所忍耐,当然还得有智慧。舜光有孝悌之心,没有智慧,也不行,早就被害死了。这给我们启发,要做一个有智慧的好人,这样人家愿意效仿。

第二种是礼让模式。孔子经常称道的泰伯,就是“让国”的典型。泰伯是古公亶父的长子,有两个弟弟,仲雍和季历。老三季历的儿子是姬昌,就是后来的周文王。古公亶父看出来姬昌将来能振兴周族,因此有立季历为继承人的想法,这样就可以传位给姬昌了(康熙皇帝传位给雍正,也是喜欢雍正的儿子弘历)。太伯看出了父亲的心思,也不闹,也不争,带着二弟仲雍逃奔到吴地,断发文身,表示不再继承君位,来成全季历和姬昌。孔子在《论语》里赞美这个泰伯,说他“可谓至德也已矣”。孔子是推崇礼让的,说“不能以礼让为国,如礼何”,不能以礼让为国,还要“礼”干什么?

第三种是驱逐模式。郑庄公对共叔段就是这样。前面我们分析了,庄公还算手下留情,没有杀掉弟弟,让他逃到了外国。

第四种是杀戮模式。最典型的是唐太宗李世民。李世民是一代明君,但是这个一代明君也不能洗刷他在道德和人伦上的残忍,搞了个“玄武门之变”,把他的亲兄弟给杀掉了。他的王位是踏着手足的尸骨登上去的。类似的还有清代的雍正皇帝。他登位之后把他的八弟、九弟废为庶人(这两位跟他争夺过皇位),还给他们改了名字,什么“阿斯那”、“塞斯黑”,这是满语,据说是“猪”和“狗”的意思。我们看历史,看到这样的事情,很难过!一点天伦的意思都没有了,赤裸裸的权力之争。

大家看,越到后面,手段越恶劣,手足相残呀!让人寒心。春秋时代,虽然说是礼崩乐坏,但基本的规矩还有,基本的伦理还在。相比李世民,郑庄公可谓小巫见大巫,即使这样,史家还对他严厉谴责。这就是《春秋》的“责备贤者”,对于位高权重的人毫不留情,因为“乱自上生”,这些身在高位者关系着社会的风气、国家的秩序、文明的传承。不责备你责备谁?王安石看不懂《春秋》,说它是“断烂朝报”,一堆没有价值的史料,这话不公道。《春秋》看似枯燥乏味,实则“寓褒贬,别善恶”,彰显了道德批判的力量。儒家对历史和人物是有态度的,“不容青史尽成灰”,否则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,还有什么希望可言?一些人活着的时候作威作福、坏事做尽了,死了还不能被历史审判,试问天理何在呢?历史就是中国人的宗教,春秋大义就是“上帝的审判”。

中国历史最了不起的地方,不仅仅是据实书写,而是一定要表现作者的态度。这就是“孔子作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”的道理。中国的史书,它一定是有态度的。现在什么“零度书写”啊,“作者死了”啊,这是西方传过来的观念。中国的历史观念怎么会没有态度呢?就是要强调春秋大义,强调道德伦理。有人说,那庄公也是迫不得已呀!他处在这么畸形的伦理关系里头,又是政治斗争,也有迫不得已的地方。但是,史家写历史不管这些东西。史家写历史,目的是什么?史家写历史就是为了彰显正义,端正人心。郑庄公你有迫不得已的地方,你也不像李世民、雍正那样残酷,但是对就是对,不对就是不对,这是春秋大义的是非分明。它和道家不一样,和佛法不一样。道家讲“齐是非”“齐善恶”,佛法讲“冤亲平等”。但是儒家不是这样,它有非常严正的标准,非常严正的态度,绝不含糊,绝不模棱两可。这就是儒家道德批判的力量,不容苟且,不打马虎眼。儒家义理如秋霜一样清肃,如明月一般皎洁,在大是大非等问题上不松口、不降格,不糊涂。对事不对人,“恶而知其美”,后面有一篇《郑庄公戒饬守臣》,庄公做的得体,又称赞他“有礼”,一码归一码,一事归一事。

郑庄公的“时位中应”

刚才我们谈了这篇文章的义理。从道德的角度来讲,庄公“以兵机施于骨肉”,把军事斗争的方法用到了兄弟关系上,用在了伦常亲情上,这无论如何,是要受到谴责的。如果我们抛开儒家的义理,不考虑伦理道德这一层面,只是单纯地从军事斗争或者是政治斗争的角度来看,我们发现郑庄公的策略简直是无懈可击,表现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、成熟的军事家的特质:冷静、忍耐、严密、果断。

我们研究中国文化,要注意四个字,“时位中应”。“时”就是时机、先后顺序。在《大学》里有一句话: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”,就是讲这个“时”。在郑庄公对付和消灭共叔段的过程中,他对时间节点的把握非常精妙,前面几次都不动手,一定要等到他的妈妈参与进来,共叔段完全暴露的时候,他才动手。时机不到,耐心等待。这是知“时”。

什么是“位”呢?“位”就是你所处的这个关系或结构。人都是处在一定的关系或结构里的。要注意两点:这个关系或结构是怎么构成的;你在这个关系或结构里是什么样的角色。搞清这两点很重要。《郑伯克段于鄢》这篇古文,为什么让我们后世的读者那么感慨呢?就是因为在这个事件里,原本温情脉脉的亲情关系演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政治关系。大家看,原来都是母子,都是兄弟,本来应该是“兄友弟恭”、“母慈子孝”的。结果由于处在一个政治结构里,亲情的关系就异变成了政治的关系。作为政治家,郑庄公非常清楚这种关系的异变意味着什么。他没有舜的心量和智慧,也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,而是直接把兄弟之争、母子之争定位为郑国内部的派系之争、权力之争。在庄公的眼里,早已经没有什么“妈妈”了,也没有什么“弟弟”了。对庄公来说,这个姜氏,这个共叔段,就是两派敌对的势力。这就是郑庄公给他妈妈和弟弟的一个定位——反对派、异己分子、反动力量。一旦这样定“位”,势必就要以残酷的手段、冷酷的斗争来解决问题。

这就是政治家的逻辑,很冷酷,也很现实。前段时间看过一篇资料,台湾有一个叫张安乐的人,他是外省人在台湾的第二代,也是大名鼎鼎的“竹联邦”的大佬。竹联邦是类似“洪门”之类的帮派组织。张安乐是倾向于两岸统一的,他有个说法,他说台湾现在有个问题:台湾没有中国人了。经过李登辉,陈水扁,包括马英九,一直到蔡英文这几次的政治轮替,四十岁以下的台湾人很多是“天然独”,他们天然地认为台湾是一个独立的国家,或者应该独立。张安乐感叹,台湾最大的问题是“没有中国人了”。这个信号很可怕,为什么可怕?如果台湾只有少数的“台独”分子,这个好办,后面双方回旋的余地还很大。如果真像张安乐说的那样,两岸关系就得重新定位了。“一国两制”“和平统一”的提法,是大陆还不占绝对优势的时候提出来的,现在世易时移,两岸的民心、形势、力量对比都发生很大的变化,换句话说,必须在一个新的关系或结构里去看待两岸关系,这样才能得出较为符合客观实际的结论。

政治家对“位”是最敏感的,这是他们考虑问题的起点。英国首相丘吉尔有句名言:“没有永恒的朋友,也没有永恒的敌人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”《毛选》在开篇就说:“谁是我们的敌人,谁是我们的朋友,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。”这两句政治格言,都是从“位”的层面来分析问题。对自己所处的“位”如果不能有清晰的认知,那就会判断失误、举止失措。举个简单的例子,历史上喜欢吃醋的皇后,都没有好下场,为什么呢?她不明白自己的“位”。她和皇帝不是普通的男女关系或夫妻关系,而是处在某种政治结构里。你怎么能独占皇帝呢?皇帝不是一般的男人,如果简单以夫妻关系去定位,那就会发生误判。《红楼梦》里,黛玉和宝玉那么知心,为什么当不了贾府的媳妇?贵族人家考虑婚姻,讲究门当户对,林黛玉势单力薄,而薛宝钗的家族“珍珠如土金如铁”,比较之下,小儿女的爱情,相比家族之间的联姻,又算什么呢?这个“位”可以解释很多事情。

什么叫“中”?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”这是《中庸》里的话。“中”就是喜怒哀乐不轻发。面对共叔段的挑衅,庄公有没有被激怒?他的情绪管理很厉害。在清除对手的过程中,庄公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。我们读文章,解决共叔段的问题,给我们的感觉,好像是几年间发生的事情,实际上,整个过程长达22年。在这22年里,庄公隐忍不发,尽管对方一再挑衅,但是不动于心,没有被对方牵着鼻子走,而是像一个猎人,慢慢把猛兽引进自己挖的深坑,像一个渔夫,静静地等待着贪吃的鱼儿吞咬鱼钩。

“应”呢,就是当断则断、当机立断、一击必中。当机会到来,庄公立即抓住,一举平息叛乱,扫荡无余,毫不拖泥带水。从“时位中应”来看,从单纯的军事斗争或者政治斗争来看,郑庄公表现出惊人的老练、精明、果断。这是这篇古文有意思的地方。如果从这个道德上来看,郑庄公完全是应该被否定的、被谴责的。如果从政治和军事的角度来看他,他又是算无遗策、一击必杀之人,这样的人是“奸雄”啊。庄公道德上的失位、失责、失教显而易见;但在政治、军事上策略的高人一等也是显而易见。“是非功过原一人”,你不能用这个去否定另一个,用这个去弥补另一个,这是不行的。

历史是写给后世的读者看的。刚才我说了,即使郑庄公有他的迫不得已,史家也不会对他有所谅解,可以理解他的处境,但是不能肯定他。如果肯定了郑庄公,那么维系道德秩序和社会秩序的整套文化观念都解体了,都崩溃了。抗战的时候,□□□不也说自己“曲线救国”吗?你说□□□一点好事没有做吗?一点好事也没做,那也冤枉他。但是教科书或正统的史家能不能肯定□□□呢?如果根据儒家义理、春秋大义,考虑到中国近代以来所形成的民族观念,你就知道,即使再过几百年,只要儒家思想还有影响,就不会给他翻案,为什么?你没有民族大义嘛!这是儒家义理的严正分明。现在我们认为儒家的东西过时了,不起作用了,实则不然,儒家观念已经成了中国人文化属性的一部分。你要理解中国人的文化属性,就得先了解儒家的观念,否则,就不能明白现实的文化逻辑。从这个意义来说,历史从来没有死去,历史就活在我们身上。

母子和好的喜剧

最后一段是余波,写庄公如何处理姜氏问题。相对于前面斗争的激烈,这一段有点喜剧色彩。我们来看原文。“遂寘姜氏于城颍”,把姜氏安置在城颖这个地方,在国都新郑的南面。文中的这个“寘”通“置”,“安置”的意思,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软禁,作者说得比较含蓄。而誓之曰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”这个时候,庄公还在气头上,对姜氏满心怨恨,虎毒还不食子呢,你怎么忍心伙同老二来害我?你导演的这一出该谢幕了!母子之情,从此绝矣!发誓终身不复相见。很有点哪咤“剔肉还母”的绝望和决绝。

“既而悔之”,然后又后悔了。人都是有天良的呀!你把自己的妈妈软禁起来,于心何忍?庄公再坏,弟弟可以赶走,但姜氏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。人人都有良知。庄公天良发现,心里感到不安了。另外呢,庄公毕竟是一国之君,古人讲“以孝治天下”,你让老百姓做孝子贤孙,而你把妈妈软禁起来,这算什么事呢?庄公又是周天子的执政大臣,有头有脸,做出这样的事情,国际影响也不好。还有一个重要因素,姜氏的背景不可小觑,她与申国的特殊关系,她在郑国多年的经营所积累的人脉,可以说余威犹在,即使出于“统战”的目的,出于“团结大多数”的目的,也应该改变以前冲动时的做法。思来想去,于私于公,庄公都意识到,继续软禁姜氏,利大于弊。这是“既而悔之”的原因所在。

下文的这个颍考叔,有点滑稽色彩。他知道了庄公进退维谷,于是乎心生一计,有意解决庄公的难题。我们看原文。“颍考叔为颍谷封人”,“颖谷”在今天的河南登封,少林寺那里,那时是郑国的边疆地区,“封人”就是边疆上的小官。“闻之,有献于公”,听说了这件事,可见,庄公囚母,已经是人人皆知了。颖考叔借着进献的机会,去见庄公。“公赐之食”,郑庄公赐给他吃的。“食舍肉”,放着肉不吃。“公问之”,怎么回事?怎么光吃菜,不吃肉呢?对曰:“小人有母,皆尝小人之食矣”,我有一个老母亲,我的食物她都尝遍了,“未尝君之羹”,但是国君赏赐的肉羹,她还没有吃过。“请以遗之”,我带回去给她吃。这句话正好说中庄公的心事。这个颖考叔有备而来,提前做了彩排。公曰:“尔有母遗,繄我独无!”,羡慕你呀,你有妈妈孝敬,我可怜呀,没有妈妈。难得奸雄也有真性情,有委屈,有后悔。整篇文章里,庄公就这句话有人情味,前面的每一句都是冷冷的、狠毒的,像一个隐藏在黑暗里的人。

颍考叔曰:“敢问何谓也?”敢问您这是什么意思?这老兄很会装糊涂。“公语之故”,庄公告诉他原因。“且告之悔”,并且说自己也感到后悔。言下之下,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天性残酷,我还是良心不安,有所歉疚的。“对曰”,颍考叔说,“君何患焉?”,你担心什么呢?下面我给你出个注意,“若阙地及泉”,如果挖一个地道,一直挖到黄泉冒出来,“隧而相见”,在隧道里见面,“其谁曰不然?”,谁会说不对呢?“公从之”,庄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,可以找个台阶下来。

古人的发誓不像我们今天这样轻率。古人对自己的誓言是非常重视的,认为天地鬼神都知道了,必须言出必行。哪有像蒋介石那样的,为了骗女人,随便发誓,说什么“如果做不到,任由佛祖毁灭我的政府,并将我永远放逐到国外”,后来还真的应验了。发誓要慎重。誓言一出,人神共知,不能儿戏。

颖考叔很聪明,对庄公的誓言进行了巧妙的解释。原来是说死了才叫“黄泉”,现在不是这样,我挖一个隧道,挖出泉水来也是“黄泉”呀!这是变通的说法,在语言学上,这是把“比喻义”还原到“本义”。庄公接受了。母子相见的情景很有趣。公入而赋: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!”隧道里边,咱们母子又团圆了,其乐融融呀!这是庄公进去迎接母亲。“姜出而赋”,姜氏从这个隧道里走出来,也做了一句诗,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!”我走出隧道也是很开心啊!她原来是被监禁的,言外之意是,现在恢复自由身了,也很是舒畅啊!这是母子相见的一个情形。两个人没有讲话,而是做了两句诗表达感情。“不学诗无以言”啊!如果不做诗,两个人见面说什么呀?“哎呀!妈你受苦了”“不怪你儿子,是妈做的不好”。两个都是有身份的人,这样说多尴尬。做诗就不一样了,比较含蓄,比较委婉。“遂为母子如初。”母子俩和好了。至此,整个事件尘埃落定。

这个“母子如初”啊,很有意思,这是中国人喜欢大团圆的心理。试想一下,母子的裂痕那么深,“母子如初”,“初”到什么程度?老子说:“和大怨必有余怨”,大怨即使和解了,还会有残留的怨恨。疙瘩解开了,痕迹还在。不过,这也算比较圆满了,用了颖考叔的妙计,庄公对自己、对母亲、对国人都有了交代。最后的评论,是左丘明赞扬颖考叔的,君子曰:“颍考叔,纯孝也!”这是纯正的孝子,“爱其母,施及庄公”,爱自己的妈妈,并且把他的这种爱影响到庄公。《诗》曰:“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。其是之谓乎!”《诗经》说,孝子是不会断绝的,永远地赐给你们,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!就像一首曲子,在起伏、高潮之后,到这里就曲终奏雅了。

这篇文章曲折变化,从姜氏偏爱酿下祸端写起,中间很大篇幅写兄弟之争,点出一个“悌”字,最后部分写庄公与姜氏和好,拈出来一个“孝”字。前后合起来,就是儒家的“孝悌之道”。“兄友弟恭,孝在其中”,父母看到儿女和谐团结,那是最高兴的、最开心的。文章最后的落脚点,依然是在“孝”字上,由母子失和开始,以母子和好收尾,前后呼应,主旨也呼之欲出。《古文观止》的编者煞费苦心,把这篇文章当作首篇,希望年轻的子弟读了这篇古文,懂得“孝”和“悌”,不要再像庄公和共叔段那样同室操戈,不要像庄公和姜氏那样“母不慈,子不孝”。这是古文的“金线”所在。我们只要把“孝”和“悌”这两个字抓住,就能“不畏浮云遮望眼”,透过权谋的重重迷雾,真正晓得这篇古文的密意深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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